[#26楼] 第26章 裂缝

从书房那晚之后，阿伊娜再也没有提起过沈怀远这个名字。

她把那张照片的样子记在了脑子里——那个男人的眉眼、笑容、站在花园里的姿态。像一幅被压在记忆最底层的画，平时不看，但你知道它在那里，颜色没有褪，轮廓没有模糊，随时可以翻出来看。

她也没有再问顾思安任何问题。但她开始观察他。观察他在某些时刻忽然沉默的样子——不是在思考工作，不是在看手机，而是目光落在某个没有焦点的远方，像一艘船在雾中停了太久，忘了自己原本要去的方向。观察他在接到某些电话时声音里多出来的一层冷，那种冷不是针对电话那头的人，而是一种更深的、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、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防御。观察他偶尔流露出的、那种不属于二十西岁年轻人的、过于深沉的安静——那种安静不是在休息，是在负重。像一个人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，不喊累，不停下，甚至不喘气。但你知道他背着，因为他的肩膀是沉的。

她不是在调查什么。她只是在和他一起生活。

日子表面平静地过着。阿伊娜还是每天去公司，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和日程。顾思安还是坐在那扇深色木门的后面，偶尔出来倒水，偶尔在走廊上和她擦肩而过，点一下头。他们还是每天在同一张餐桌上吃早饭，粥还是那个味道，鸡蛋还是他剥，她喝粥的时候喜欢加一点点糖，他看在眼里，什么也没说。

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。不是变了，是透了。像一块蒙了灰尘的玻璃被人擦了一下，光线透进来的角度不一样了，房间里的影子也不一样了。阿伊娜发现自己可以在吃早饭的时候随口说一句“今天天气不错”，而不觉得这句话需要什么前因后果。顾思安会“嗯”一声，然后过一会儿，补一句“下午有雨，带伞”。她带了，下午果然下雨了。她站在公司大楼门口撑开伞的时候，忽然笑了一下，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。

但裂缝也在出现。不是他们之间的裂缝，是这栋房子、这家公司、这个被顾贺仪经营了三十年的世界里，原本被压住的裂缝开始一点一点地张开了。

那天下午，阿伊娜在整理会议纪要的时候，听到顾思安的办公室里传来说话的声音。不是平时那种简短的工作沟通，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，语气也不一样。她没有刻意去听，但隔音门关不住所有的声音——她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，听到了“审计”两个字，听到了“顾总在世的时候不是这样的”。

门开了。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，西装笔挺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的表情介于恭敬和不忿之间。他看到阿伊娜的时候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——不是顾贺仪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，而是一种更微妙的、像在评估“你是谁、你在这里做什么、你听到了多少”的审视。

阿伊娜迎着他的目光，没有躲开。她微笑着点了一下头，像任何一个称职的董事长助理会对来访者做的礼貌回应。那男人没有回应她的微笑，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
几秒钟后，顾思安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：“阿伊娜，麻烦你进来一下。”

她推门进去。顾思安站在落地窗前，背对着她。阳光从他的肩膀两侧涌进来，把他的轮廓照成一个深色的剪影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没有转身，但开口了。

“刚才那个人叫孙茂才。是恒远物流板块的负责人。顾贺仪的老部下。”

阿伊娜没有说话。她站在那里，等他说下去。

“他在公司干了二十年。顾贺仪给他的权限很大，大到这些年物流板块的账目从来没有被集团审计过。”顾思安转过身，看着阿伊娜。他的表情还是那样，看不出什么波澜，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——不是不安，是一种更沉的、像一个人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检查门窗时的那种专注。“我要查他的账。他不会让我查。”

阿伊娜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：而他会反击。不是冲着顾思安一个人来的，是冲着所有挡在他路上的人来的。她站在顾思安的办公室里，每天进进出出，顾思安的每一个决策、每一份文件、每一次会议，她都经手。在孙茂才这样的人眼里，她不是“董事长的助理”，她是“董事长的人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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