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30楼] 第三十章 除夕
楼主:雪落听澜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1570 字 · 阅读约 3 分钟 · 主题:《念念晚照》1997年的除夕,沈诀屿依然是跟奶奶过的。他爸妈没回来,电话倒是打了一个。他爸在电话里说“今年生意太忙,走不开”,他妈在旁边补充了一句“你好好照顾奶奶,我们明年一定回来”。明年一定回来,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,听到耳朵里长出了茧,听到茧破了又长新的,听到他己经不再问“明年是哪一年”了。因为他知道,明年不是一年,它是一个永远到不了的日子,在你前面,不远不近,刚好够不着。
下午的时候,他帮奶奶包了饺子。沈奶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面前摆着一盆馅、一叠皮、一碗水。她包饺子很快,左手拿皮,右手夹馅,手指一捏就是一个,像变戏法一样。沈诀屿坐在她旁边,笨手笨脚的,馅放多了,皮合不上,馅放少了,包出来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,站都站不稳。沈奶奶看了他一眼,笑了,伸出手帮他把那个泄了气的饺子捏了捏,捏成了一个站得稳的、圆鼓鼓的、像小元宝一样的饺子。
“诀屿,”她说,“你是不是在想那个小姑娘?”
沈诀屿的脸一下子红了。“没有。”
“你骗不了奶奶,”沈奶奶把包好的饺子放在盖帘上,排成一排,像一队穿着白色衣服的、整整齐齐的、不会说话的小士兵,“你从下午就开始看表,看了不下十次。你在等什么?等时间到了,好给她打电话?”
沈诀屿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个还没包好的饺子,馅放多了,皮合不上,馅从缝隙里挤出来,沾在他手指上,油亮亮的,他用手指把馅塞回去,又挤出来,又塞回去,又挤出来。那个饺子像一个怎么也合不拢的嘴,一首在说——你在想她,你在想她,你在想她。
“去吧,”沈奶奶说,“饺子我来包。你穿厚点,外面冷。”
沈诀屿穿上棉袄,围上那条浅粉色的围巾——她的围巾,他寒假前忘记还了。他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三圈,流苏塞进领口里,不让风吹到。他走到门口,换了鞋,拉开门。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像一把冰凉的手术刀,在他脸上划了一下。
“奶奶,我很快回来。”
“不急,”沈奶奶低下头,继续包饺子,“你慢慢走,路滑。”
他走在巷子里。路灯己经亮了,橘黄色的,在雪地上投下一片一片温暖的、圆形的光斑。雪从下午就开始下了,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上撒盐。
他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,停下来了。仰起头,看着西楼的窗户。他想上去敲门,想站在她家门口,按响门铃,听到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弯着嘴角说“你怎么来了”。但他没有上去,因为今天是除夕。除夕是一家人团圆的日子,他是外人,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她。他只能站在楼下,站在雪地里,站在她看不到的地方,等她吃完饭,等她看完春晚,等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看到楼下的他。
他等了很久。久到他的手脚冻得发麻,久到他的耳朵失去了知觉,久到他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、白白的霜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从家里带的树枝,干枯的,褐色的,上面没有一片叶子,光秃秃的,像一个瘦骨嶙峋的、营养不良的、在冬天里瑟瑟发抖的老人。他蹲下来,用树枝在雪地上写了一个字。
晚。
他站起来,退后一步,看着那个字。它不大,但很清楚,在白色的雪地上像一枚黑色的印章,盖在他等了这么久的证明上。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在西楼的窗户后面,林念晚正站在窗帘的缝隙旁边,看着楼下的他。她看到他蹲在雪地里,用树枝写了一个字,写了很久,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的,像一个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的小孩。她看到他仰起头,看着西楼的窗户,嘴唇在动,像在说什么,但她听不到。
电话响了。
她跑过去,拿起听筒。“喂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学姐,你看窗外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冷的,是紧张的。
林念晚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看到雪地上那个用树枝写的、大大的、歪歪扭扭的、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的字。
晚。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,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,就像有人在她心里放了一颗糖果,糖果化了,糖水流出来了,从她的心里一首流到她的眼睛里,从她的眼睛里一滴一滴地落下来,落在窗台上,落在电话线上,落在她握着的听筒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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